云水谣

十二、

乌溪镇的九月份,淅淅沥沥的下过了几场雨后,天气便日益晴朗起来,青柳街上行人来来往往,摊贩的叫卖声隔着整条巷子都能听得清楚。
四方客栈的掌柜的,低垂着脑袋拨弄算盘,这几日生意好,他赚的多心情也好,手上噼噼啪啪的响着,还不忘哼了个小曲儿。
“再过个半年……能去开家绸缎庄子……”
掌柜的正美滋滋的想着,外头忽然一阵嘈杂声,他下意识抬眼去看,一锭金子正端端正正的摆在来人的手心里。
“掌柜的,这锭金子,包这客栈一晚,你看够吗?”
掌柜的伸手接过:“够够够,自然够。”他话说完抬头去瞧,红袍玉冠的少年剑眉星目,唇畔含着三分笑意。他付完银钱后便出了门,门外停着一顶花轿,没多久便有个姑娘穿着大红嫁衣被扶进了客栈。
陆陆续续又进来许多人,掌柜嘱咐小二去准备了酒菜,咬金锭的时候偷偷抬眼瞧着人。开客栈的,每日里人来人往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,他觉着来人眼熟,仔细一思虑,方才想起大半个月前执伞踏雨而来的一双璧人。
掌柜的心情便莫名的有点好,大约是活在俗世的人,见着了旁人的一桩美事,自己也会禁不住欢喜。

林水瑶甫一踏进房门便掀了盖头,梨香跟在后头有些着急:“小姐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她话音刚落,倚在门边的骆时秋噗嗤笑出声来,脸上的表情:“热吧?热吧?快热成狗了吧?”
林水瑶偏过头,鼓着腮帮子横眉冷对道:“要你管!走开走开!”
骆时秋临走前问:“过会儿我会派人送些吃食过来,你想吃什么?芙蓉糕栗子糕花糕茴香糕?”
林水瑶说:“你仿佛一个说书先生。”
她嫌弃的眼神太明显,骆时秋气呼呼的出了门。
晚间用完膳,掌灯时分,骆时秋换了便服出门逛街市,归来时提着一裹桂花糕,并一包新炒的热乎乎的栗子。
那栗子被包在油纸里,散发出香甜的味道来,骆时秋望着一个个圆滚滚的栗子,心想剥了这一路也算值。
他上楼敲了林水瑶的房门,开门的是梨香。
“姑爷……”
骆时秋应了一声,目光往房里飘,却没有见到林水瑶:“诶?水瑶人呢?”
梨香哭丧着脸:“姑爷,对不住,小姐翻窗跑了。”
骆时秋懵住。
梨香说:“是我不好,是我多嘴问的话,才让小姐一气之下就跑啦。”
晚间用完膳后,林水瑶便捧着清茶站在窗户口。青柳街自夜幕降临后便逐渐热闹起来,孩童的嬉闹声混着货郎的叫卖声传出很远,各色各样的铺子都挂上了灯笼,林水瑶耸了耸鼻子,还闻见了花糕虾饺和酒酿圆子的香气。
梨香正收拾床铺,瞧见林水瑶耸鼻子的模样,生怕她禁不住诱惑要跑出去觅食,便想找个话头止住她。
于是梨香开口问道:“小姐,你同姑爷究竟怎么好上的?姑爷有没有说喜欢你之类的话?我看话本子里,都会写公子念诗给小姐听呢。”
林水瑶的第一个反应是梨香又偷看话本子了,第二个反应是骆时秋那个蠢货会念个鬼的诗,第三个反应便是一怔。
她怔住了,然后陷入了沉思。
“嗯……”林水瑶说:“他没有给我念过诗,这不算什么。”
但是骆时秋,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。
她换了便服,不顾梨香哭唧唧的阻拦,抛下一个想要静一静的理由,翻了窗眨眼间便消失不见。
梨香说到这里的时候,委屈巴巴道:“小姐轻功,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。”
骆时秋将栗子和桂花糕一同塞给梨香,急切道:“她往哪个方向跑了?”
梨香伸手指了指。

月色稀薄,灯火杳杳。
来人步伐轻巧,手提一盏素色灯笼,她站到卖云吞的摊前,温声道:“麻烦,一碗云吞。”
李老伯恰揭开那锅新下的云吞,蒸腾的氤氲热气使他不大瞧得清来人的模样。
只是一袭碧衫,身姿娉婷,总使他觉得眼熟。
待到那碗云吞端过去,碧衫姑娘笑着道了谢,李老伯瞧清她的面容,方才记起这是不久前来吃过云吞的姑娘。
也是这样一个月色铺了满地的夜。
林水瑶低头吃着云吞,想着梨香说的话,许是方才的花边月饼和虾糕吃多了,她吃了半碗云吞便觉得很撑,便打算丢下银钱回客栈。
尚未起身,身侧便忽然坐了个人。
骆时秋说:“你那个丫鬟叫梨香的,好像是个傻子,给我指的反方向,让我一通好找。”
林水瑶没反应过来:“啊?”
骆时秋又说:“你多大的人了,做什么想不开就要跑。”
林水瑶说:“我只是跑出来吃东西的。”
“你很想听吗?”骆时秋问道。
林水瑶怔住:“听什么?”
骆时秋看着她,她发髻上的珠花有点歪,他便伸手替她扶好,又叹口气道:“听我说喜欢你啊。”
……
“我很早就喜欢你了,谷子墓层门开之时,我第一眼见你,就想,这个姑娘长得真好看。”他讲着讲着又不无遗憾的添了一句:“就是凶巴巴的,打架还比我厉害。”
“我那时候生气说不要娶你,是因为,你怎么能,一开始没选我呢?”
这个问题在骆时秋心里埋了很久,每每想起都觉得酸。
林水瑶安慰道:“墓里太暗,我一开始没瞧清楚人。”
“诶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林水瑶想,人傻就是好哄。
不远处的李老伯此时忽然端过一碗云吞:“小夫妻两拌嘴,拌完便过去了,夜深露重的,吃碗云吞吧。”
林水瑶才忽然想起身旁一直有人,她毕竟是个姑娘家,想起骆时秋方才说的话,面上忽然一红。
“你在干嘛?你脸红了?”骆时秋惊讶。
“吃你的云吞,没人把你当哑巴。”
“……”

吃完云吞后付了银钱,二人又并肩走回四方客栈。行人逐渐稀少,夜色归于寂静,各家门前的灯笼也都暗了,只剩骆时秋提着的素色灯笼,照出脚下一阶又一阶的青石板。
“骆时秋。”
“嗯?”
林水瑶说:“我也很喜欢你。”
谷子墓层门初开之时,我第一眼见你,心想有些事,果然天注定。
我也很喜欢你,恰巧很喜欢你。
“虽然你连架都打不过我。”林水瑶复又添道。
“……”
此刻月色这样好,铺了一地的稀薄银光,恰印着青石板上一双拉长的身影。
“赶紧回去,晚些我剥的栗子冷了便不好吃了。”
“又吃栗子?”
骆时秋牵着她的手往回跑。
如此,初见是你,后来是你,余生也是你。
何其幸运。
—END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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